在那些遥远的岁月里,海地岛屿像一枚被遗忘的硬币,躺在加勒比海的掌心里,阳光灼热得仿佛能熔化时间本身,而时间在那里本就懒散得像一条老狗,蜷缩在香蕉叶下打盹。就在那个世纪的中段,一个名叫弗朗索瓦·杜瓦利埃的男人,从太子港的尘土中爬出来,像一株长在坟墓边的黑色曼陀罗花,悄无声息地绽放,却带着死亡的甜腻香气。人们后来叫他“Papa Doc”,爸爸医生,仿佛他真是所有孩子的父亲,可那些孩子在夜里常常梦见他戴着黑礼帽、叼着雪茄,从坟墓里爬出来,鼻音低沉地问他们:“你们怕不怕我?”
他生于1907年,那一年据说太子港上空飞过一群红色的蝴蝶,预示着某种不祥,却无人留意。父亲是法官,母亲烤面包,家境不算贫寒,他读了书,成了医生,甚至去美国学过公共卫生,回国后用青霉素治好了无数农村人的雅司病。那些黑皮肤的农民跪在他面前,亲他的手,喊他“Papa Doc”,那声音像伏都鼓点一样回荡在山谷里。他微笑着接受,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仿佛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使命,就是要成为这个岛屿的影子之王。
可命运这东西,在海地这样的地方,从来不是直线,而是像伏都的蛇一样盘旋。1957年,他当选总统时,整个太子港的女人都穿上白裙跳舞,男人举着棕榈叶游行,仿佛一个新时代降临了。可谁也没想到,那个曾经救人的医生,心里早就住着一个Baron Samedi——伏都教里那个掌管死亡的洛阿,神灵中的花花公子,戴黑礼帽、穿黑燕尾服、墨镜后面藏着空洞的笑。
他开始模仿那个死神。先是衣着:从此只穿黑西装,黑领带,黑皮鞋,连手套都是黑的。说话时故意压低嗓子,带着鼻音,像从棺材里传出来。宫殿里的人说,他每天早晨对着镜子练习那副模样,直到镜子里的自己也开始相信,他就是Baron Samedi转世。很快,全国的画像上,他站在耶稣身边,耶稣的手搭在他肩上,低声说:“我选择了他。”学校里的孩子背诵新的祷词:“我们的Doc,你的名被现世与来世尊崇,你的王国来临,你的意志行在地上如同在天上……”那些字印在书本上,像诅咒一样刻进孩子的梦里。
1963年,他听说前亲信克莱芒·巴博想造反,据说巴博会伏都的变形术,变成了一条黑狗,在夜里窜来窜去。他信了——他一向信这些,因为他比谁都怕死。他下令全国射杀所有黑狗。枪声在山村里响了整整一个星期,黑狗的尸体堆在路边,像一场黑色的雪。人们后来找到巴博时,他是人的模样,躺在血泊里,可杜瓦利埃还是不放心,他把头颅割下来,放在冰箱里保存,说是要和它对话,问它还想不想变成狗。
更离奇的是肯尼迪的事。那位年轻的美国总统,远在华盛顿,却得罪了杜瓦利埃,因为他停了援助的金钱。杜瓦利埃在宫殿的黄色沙龙里,点上蜡烛,摆上山羊内脏,请来最老的伏都祭司。他亲手做了一个肯尼迪的布娃娃,用银针刺了2222下——22是他的幸运数字,也是后来肯尼迪遇刺的日子。1963年11月22日,达拉斯的枪声响起时,杜瓦利埃正在国家宫殿的阳台上抽雪茄。他笑了,那笑声像干树枝折断。他对身边的人说:“我告诉过你们,我能控制灵魂。”他甚至派人去华盛顿,站在肯尼迪的坟墓旁,收集“周围的空气”,装在瓶子里带回来,说是要把肯尼迪的灵魂永远锁在太子港。
他怕极了,一切都怕。怕军队政变,于是解散正规军,组建了Tonton Macoute——叔叔麻袋,那些穿蓝衬衫、戴墨镜的家伙,像伏都传说里吃小孩的怪物。他们没有薪水,只靠抢劫和恐吓过活,却忠心得像狗。杜瓦利埃躲在宫殿深处,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窥视外面。有一次游击队在南部登陆,他吓得踮着脚尖跑去检查大门,手里攥着一把左轮手枪,金钥匙交给秘书,说:“如果我死了,你把这个吞下去。”那一夜,他没睡,在走廊里来回走,像一头被困的豹子,却又像一只老鼠。
他无知,却装作全知。他读过书,知道青霉素,知道公共卫生,可一旦大权在握,他就让国家倒退回最黑暗的年代。援助的钱进了他的口袋,农民的土地被Tonton Macoute抢走,孩子饿死在路边,他却在宫殿里举办宴会,请来法国厨师做鹅肝。学校关门,医生逃走,他说这是“黑人复兴”。他其实什么都不懂,只懂恐惧和伏都。他相信山羊内脏能预言未来,相信对手能在千里之外用头发和指甲诅咒他,所以他下令把所有政治犯的尸体扔进海里,免得他们变成僵尸回来报仇。
他的心脏病发作那年,据说脑子受了伤,从此更疯。他躺在床上九个星期,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打败了死亡。”从那天起,他宣布自己是不朽的。1971年,他终于死了,死于糖尿病和心脏病,像任何普通人一样。可即使死了,他也不肯走。他修改宪法,让十九岁的儿子让-克洛德继承王位,仿佛这个岛屿注定要永远被杜瓦利埃家族的阴影笼罩。
多年以后,当人们砸开他的陵墓,把尸体拖出来鞭打时,他们发现那具尸体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像还在嘲笑他们。可岛上的人已经不怕了。他们把黑狗的传说讲给孩子听,把肯尼迪的诅咒当作笑话,把Papa Doc的故事当作一个漫长的噩梦,梦里一个医生变成了死神,却永远是个胆小的懦夫,躲在伏都的鼓声后面,颤抖着统治一个颤抖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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