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变局：唐罗主义的赌注
唐纳德·特朗普宣称掌控委内瑞拉——乃至整个美洲。但这位总统关于主宰西半球的声明可能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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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为抓捕委内瑞拉强人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而发动的闪电突袭行动，早在几天前就已结束。然而，首都加拉加斯（Caracas）依然严阵以待，防备动荡。坦克和装甲车把守着从主机场通往市区的道路。头戴滑雪面罩的士兵坐在车顶，警惕着大概率永远不会发生的进一步入侵。成群结队的“集体党”（colectivos）——即骑着摩托车的亲政权武装暴徒——在街头游荡或设立路障，搜查车辆并骚扰司机。传言称，这些人是由那位面目狰狞的内政部长迪奥斯达多·卡贝略（Diosdado Cabello）派出的，旨在向民众传递一个信息：尽管政权首脑已被“斩首”，但并未出现权力真空。
毫无疑问，马杜罗的党羽正在巩固阵地。就在突袭发生仅两天后的1月5日，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宣誓就任代理总统。次日，她宣布为在突袭中被美军打死的60余人举行为期七天的哀悼，期间许多商店和办公场所将关闭。持怀疑态度的人认为，此举旨在帮助她巩固控制权并防范潜在的动乱。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正在释放信号，表明事态正如计划那样发展。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宣称他现在实际上在掌管委内瑞拉，意指罗德里格斯女士及其同僚必须听命行事，否则将面临比马杜罗更悲惨的下场。他宣称已做好准备，若有必要将下令进行更多空袭，甚至派遣“地面部队”。美国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表示，目前对委内瑞拉石油出口的封锁将继续维持，以此作为一种胁迫手段。本周，美国扣押了两艘被指控违反禁运令的油轮。罗德里格斯女士虽然时不时仍会强硬地高谈“反抗殖民主义”，但也发出了缓和局势的呼吁，提议美委双方共同推进“合作议程”。
玻利瓦尔式的模棱两可
然而，这种奇特的僵局对委内瑞拉乃至全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尚不明朗。特朗普先生称他已将“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19世纪美国旨在排斥欧洲列强涉足美洲的政策）升级为“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此举似乎意指美国有权随心所欲地干预西半球国家的事务。他已向该地区多个国家发出警告：若不“改邪归正”，将面临与委内瑞拉同样的遭遇。然而，特朗普是否真能迫使委内瑞拉就范尚存疑问，更遑论掌控整个美洲了。
加拉加斯的许多民众表示，经历那宛如战争大片般的一夜后，他们至今仍惊魂未定。1月3日凌晨，来自20个不同基地的150多架美军战机呼啸着掠过城市上空，其中包括运载特种部队突击队的低空飞行直升机。这些部队在击毙了数十名马杜罗的古巴保镖后，趁马杜罗试图进入装甲避难室之际将其生擒。在不到三小时的时间里，这位总统及其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Cilia Flores）便被捕获，并被迅速转移到在近海待命的一艘美国军舰上。下令实施此次突袭并在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Mar-a-Lago）通过视频连线观看全过程的特朗普先生，对行动展现出的“速度与暴力”赞叹不已。这对被掳走的夫妇目前身处纽约，正等待针对其贩毒指控的审判。

委内瑞拉人长期以来一直梦想着马杜罗（自2013年起担任总统）最终离开这个被他折腾得一贫如洗的国家的时刻。毕竟，他统治的是一个依靠任意逮捕、酷刑和法外处决来维持的压迫性“盗贼政权”（kleptocracy）。在他的治下，国内生产总值（GDP）惊人地萎缩了70%。作为经济支柱的石油产量也出现了同样幅度的暴跌。足足四分之一的人口因绝望而逃离这个国家，去别处寻找更好的生活。
多年来，网上一直流传着马杜罗戴着手铐、被美国特工押解的合成图片。如今，这一幻想变成了现实，但预想中的欢庆场面并没有出现。“我们有着强烈的冲动想要庆祝马杜罗滚蛋了，但现在这种情绪被搁置了，”出租车司机阿图罗（Arturo）感叹道。仿佛是为了印证这种失望，许多超市的货架空空如也，部分原因是恐慌性抢购。自突袭发生以来，当地货币玻利瓦尔（bolívar）本已微不足道的价值又下跌了20%。
一些当地人希望特朗普能“好人做到底”，推翻该政权的残余势力。“现在这不仅仅是一个威胁，而是有了先例，”卡拉（Carla）一边购买生活必需品一边兴奋地说道。其他人则对更悲惨的命运感到无奈。“有些事情是我们作为个人可以掌控的。但我已经认定，这个国家的政治不在此列，”正在排队买面包的埃内斯托（Ernesto）叹息道。
查韦斯派的肆无忌惮
从表面上看，罗德里格斯女士的地位似乎相对稳固。无论如何，特朗普先生似乎对她的上位感到满意，宣称她与卢比奥先生的关系“非常牢固”。她似乎也得到了卡贝略先生和权势显赫的国防部长弗拉基米尔·帕德里诺（Vladimir Padrino）的支持。尽管有传言称她可能以某种方式背叛了马杜罗，但就连马杜罗身为国会议员的儿子也公开宣称：“德尔西，我支持你……国家交在你手中很安全。”
然而，派系之间的团结往往是“装”起来容易，维持起来难。一场潜在的暴力权力斗争仍可能吞噬这个政权。委内瑞拉的石油和其他资源对任何想要掌权的人来说都是诱人的战利品。卡贝略先生、帕德里诺先生或者某位野心勃勃的将军可能会试图说服特朗普“换马”，或者干脆孤注一掷发动政变。1月5日深夜，加拉加斯总统府米拉弗洛雷斯宫（Miraflores）周围响起的枪声，凸显了政府周围那种脆弱的氛围，引发了人们对政变正在进行的猜测。事实上，枪击似乎源于一支紧张过度的安保部队向自己的无人机开火。
至少就目前而言，对罗德里格斯女士威胁似乎最小的一派是民主反对派。特朗普对应拥有极高人气的政权批评者、去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不屑一顾，称她为“一个非常好的女人”，但在委内瑞拉国内缺乏足够的威望来管理国家。他甚至懒得提及埃德蒙多·冈萨雷斯（Edmundo González），作为马查多的代理人，外界普遍认为他是2024年最近一次总统选举的真正获胜者，而那次选举被马杜罗无耻地窃取了。
这种将反对派边缘化并拥抱旧政权的决定，可能源于一种渴望，即避免重蹈2003年美国推翻伊拉克政府、解散军队和执政的复兴党后所陷入的那种混乱。这也可能反映了之前的委内瑞拉反对派领导人胡安·瓜伊多（Juan Guaidó）未能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利用美国的支持取得成功的教训。（另一种理论认为，特朗普是出于嫉妒，因为马查多击败他获得了诺贝尔奖。）据称，中央情报局（CIA）最近的一份简报得出结论，罗德里格斯女士或政权中的其他人物最适合管理临时政府。
罗德里格斯女士能否保住权力，大概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特朗普会在多大程度上刁难她。他的主要关注点似乎是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1月7日，他宣布与委内瑞拉当局达成一项协议，美国将“无限期”负责销售所有委内瑞拉石油。白宫声明称，收益“将由美国政府酌情分配，以造福美国人民和委内瑞拉人民”。特朗普补充说，通过这种方式为委内瑞拉购买的所有商品都将是美国货。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证实，正就石油销售事宜与美国进行谈判。
特朗普表示，他希望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能大幅扩张。他承诺美国石油公司将进行巨额投资，以解锁更多委内瑞拉的储量——如果算上那些巨大的、粘稠的且大部分未开发的焦油状沉积物，该国的储量是世界第一。然而，要说服美国公司在一个如此不稳定的国家大举投资将是困难的，而且委内瑞拉摇摇欲坠的基础设施也不易修复。特朗普的前委内瑞拉特使埃利奥特·艾布拉姆斯（Elliott Abrams）认为，只有向民主过渡才能提供吸引必要投资所需的稳定性。无论如何，如果罗德里格斯女士真的将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拱手让给特朗普，她将会激怒政权内部的实权派系，并肆意践踏民族主义情绪。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委内瑞拉投入过多的时间和精力，对特朗普来说可能在政治上充满风险。共和党人对突袭行动表示赞赏，但许多人似乎感到紧张。众所周知，这位总统曾以反对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无休止战争”作为竞选口号——这也是他“美国优先”口号的起源。然而，共和党人现在必须为特朗普的新帝国主义冒险辩护。民主党人则幸灾乐祸地警告陷入外国泥潭的危险，并质问管理第二个国家是否会分散特朗普对自己本职工作的注意力。
特朗普对这些批评置之不理：“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喜欢我正在做的事。MAGA喜欢我做的一切。”然而，公众舆论是分裂的。根据路透社/益普索（Reuters/IPSOS）的一项调查，大约比例相当的受访者（取决于党派归属，在30%到40%之间）表示支持或反对突袭加拉加斯。大多数人担心美国可能会卷入得太深。这表明，如果美国开始显得深陷泥潭或如果部署地面部队，选民可能会变得充满敌意。
尽管如此，无畏的特朗普仍跃跃欲试，想要开启更多而非更少的海外冒险。当被问及美国是否应该在哥伦比亚开展军事行动时，他回答说：“这听起来不错。”他断言“贩毒集团正在控制墨西哥”，并称“我们将不得不采取行动”。古巴似乎“摇摇欲坠”，而且“我们绝对需要格陵兰岛”。

在突袭发生后的余波中，拉丁美洲陷入了分裂。美国在阿根廷、玻利维亚、萨尔瓦多、巴拿马和巴拉圭的盟友对马杜罗下台的消息表示庆祝。然而，该地区最大的三个国家——巴西、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均由左翼领导人执政，它们都谴责了特朗普先生的行动。巴西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通称卢拉）表示，这一事件“越过了一条不可接受的界限”。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Claudia Sheinbaum）则表示，“单边行动和入侵不会带来和平与发展。”
许多此类国家的政府肯定在想，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曾在奥巴马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南美事务主管的本杰明·格丹（Benjamin Gedan）表示：“现在的愿景是，拉丁美洲成了一个‘射击场’（shooting-gallery），美国想瞄准谁就瞄准谁。”
哥伦比亚长期以来一直在特朗普先生的视线之内。尽管几十年来它一直是美国在该地区最亲密的盟友，但特朗普先生与其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Gustavo Petro）经常发生冲突。两人在社交媒体上就以色列在加沙的战争、特朗普的移民政策以及在加勒比海袭击涉嫌贩毒船只（导致哥伦比亚人死亡）等问题上争吵不休。马杜罗被免职后，佩特罗反应愤怒。他将加拉加斯的突袭比作西班牙内战期间纳粹对格尔尼卡的轰炸，警告称美国在拉丁美洲“神圣的主权上撒了血尿”，并呼吁委内瑞拉人民“走上街头”。特朗普则回击说，佩特罗最好“小心他的屁股”。
特朗普的重击
一种可能性是，特朗普可能会对哥伦比亚境内帮派控制的毒品实验室发动空袭。去年，他撤销了佩特罗前往美国的签证，并以涉毒为由对其实施制裁。1月4日，他说哥伦比亚是由“一个喜欢制造可卡因并将其卖给美国的病人”管理的。一位哥伦比亚官员表示，在佩特罗的圈子里，对于特朗普可能做什么“存在很多偏执情绪”。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1月7日佩特罗打电话给他，“解释毒品情况和我们之间的其他分歧”，正如特朗普在社交媒体的一篇帖子中所说的那样。“我很欣赏他的电话和语气，”他宣称。
特朗普这种和解性的转变可能反映了一种担忧，即如果他对哥伦比亚毒品帮派进行空袭，可能会增加左派在5月总统选举中获胜的机会（宪法限制佩特罗只能连任一届，任期于8月结束）。然而，这两位领导人之间的关系很容易再次转向敌对。而且，即使不对哥伦比亚进行军事干预，该国也将受到邻国动荡的波及。它已经接纳了近300万委内瑞拉移民，远多于其他任何地方。如果委内瑞拉陷入混乱，成千上万的人——甚至可能是暴力——可能会涌过边境。
在墨西哥城，官员们对于特朗普的新姿态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其本土遭受打击的风险似乎表现得比较轻松。辛鲍姆女士与特朗普建立了密切的关系，几乎满足了他的每一个愿望。她加强了打击毒品帮派的行动，收紧了边境执法，将毒枭引渡到美国，并对中国加征关税。单方面打击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墨西哥的代价，要比打击哥伦比亚高得多。这两个国家有着巨大的陆地边界，除了安全之外，还在多个领域进行合作。今年，它们将与加拿大共同主办足球世界杯；它们的自由贸易协定——美墨加协定（USMCA）也面临审查。前墨西哥外交部长豪尔赫·卡斯塔涅达（Jorge Castañeda）认为，只要辛鲍姆女士继续几乎照单全收特朗普的要求，单边行动就不太可能发生。最大的问题是，这是否可能包括允许美国人在墨西哥境内更自由地行动。墨西哥已经允许监控无人机在其领土上空飞行。
特朗普可能会更严厉地逼迫辛鲍姆去追查涉嫌与毒贩勾结的墨西哥政客，尤其是她自己所在的国家复兴运动党（Morena）内部的人。“辛鲍姆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前墨西哥驻美大使玛莎·巴尔塞纳（Martha Bárcena）说，“如果她追查腐败政客，她可以增加其合法性以及与美国的谈判筹码。但这可能意味着国家复兴运动党的终结。”辛鲍姆女士还必须安抚党内那些作为死硬左派且崇拜马杜罗的核心干部。辛鲍姆的前任兼导师安德烈斯·曼努埃尔·洛佩斯·奥夫拉多尔（Andrés Manuel López Obrador）罕见地重返公共生活谴责此次行动，表明这一任务将是多么微妙。
美国还可能就墨西哥与古巴的关系向墨西哥发难。近年来，墨西哥通过向古巴输送补贴汽油来帮助支撑古巴政权（委内瑞拉也曾这样做）。据非政府组织 MCCI 估计，在2025年5月至8月期间，墨西哥向古巴运送了价值超过30亿美元的廉价燃料，这是洛佩斯·奥夫拉多尔政府时期运送量的三倍，尽管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Pemex）的财政状况日益恶化。2024年，墨西哥政府还雇佣了3000多名古巴医生。
自袭击加拉加斯以来，古巴是特朗普所威胁的国家中最为脆弱的一个。如果美国诱使墨西哥和委内瑞拉都切断援助，古巴将陷入真正的绝境。其经济已经举步维艰，部分原因是委内瑞拉早在马杜罗下台前就开始逐渐减少石油运输。燃料短缺和停电破坏了从农业到旅游业的各种行业。特朗普和卢比奥（他是第二代古巴移民）暗示，该政权非常虚弱，如果没有美国的任何干预也很可能会崩溃。如果是这样，特朗普可以宣称这是源于他在委内瑞拉行动的一项巨大的外交政策胜利。
袭击加拉加斯有可能在整个美洲引发一系列积极的发展。一个稳定、民主、繁荣的委内瑞拉（或古巴，就此而言）将是一个巨大的福音，可以改善普通委内瑞拉人的生活，遏制不稳定的移民潮，甚至可能吸引一些人回国并刺激区域经济增长。相反，一次拙劣的干预可能会产生负面的回响。特朗普公然转向胁迫和暴力的外交政策，可能会将更多的邻国推向中国（即使中国自身现在对介入拉美事务感到更加谨慎）。与此同时，美国的亲密盟友正因特朗普突然重提吞并格陵兰岛而感到震惊，格陵兰岛是北约成员国丹麦的部分自治领土，美国在那里已经拥有军事基地。
特朗普的拥趸认为，突袭加拉加斯以及随后的对该地区其他国家的恐吓，是美国终于鼓起勇气维护自身利益的可喜时刻。“我们是一个超级大国。在特朗普总统的领导下，我们将以超级大国的姿态行事，”特朗普的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本周告诉新闻网络 CNN。然而，这次突袭同样可能被人们铭记为一次试图在该地区和世界主张美国权威的尝试，但很快就失去了势头，从而损害了美国的信誉。换句话说，美国的最佳利益可能比特朗普想的要微妙得多。
原文链接：https://www.economist.com/briefing/2026/01/08/donald-trump-asserts-control-over-venezuela-and-all-the-americ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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